财政文苑

顾岳良:尼龙袜与芦花鞋

发布时间: 2018-03-16  来源:办公室    点击量:2780

好不容易逮着个休息天,一大早懵懵懂懂的还没有睡醒呢,那个淘气也不知趣的手机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吼叫着,让喜欢睡个回笼觉的自己心里恨死它了。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冰冷的手机,躲在暖洋洋的被窝里一边打着哈气一边眯着朦朦胧胧的老花眼逐条翻看着那些讨厌的信息。

我的乖乖,一条寒潮蓝色预警信息几乎令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今天最高气温-4度,最低气温-8度。雪后路面冰冻如滑板,请注意防寒保暖,尽量减少出门。天哪,难道这是老天爷在故意跟我作对?它明明知道,只要是碰上礼拜天,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奔赴球场去运动的。可今天这样的恶劣天气,我怎么和那些铁杆的球迷伙伴们打球呢?一阵惶恐不安之后,我还是迅速地穿衣下床。就在打开窗户的一瞬间,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迎面撞来,几乎让自己不寒而冽。窗外白茫茫的银装素裹,路上几乎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几辆黄颜色的出租车像个幽灵似的在干冻的马路上慢慢地蠕动着。

我连忙关上窗子,迅速脱下已经穿戴整齐的运动服装,神经兮兮地再次钻入那温暖如春的被窝。

那个像老黄牛似的已经运行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空调,依然是那样的不知疲惫,依然在均匀地呼吸着,从它嘴里吐出的暖和气流很快就将从窗户入侵的那股寒冷空气驱赶得无影无踪,卧室里再次恢复了像蔬菜大棚一样的恒温。我躺在被窝里睁着早已没有了睡意的双眼,看着头顶上心爱的暖神,嘴里喃喃自语了连自已都没听清楚的几句之后,脑子里蓦然显现出童年的光和影……

仿佛天使一般,我借着空调的暖流从被窝飞出窗外急速穿越了那漫长的时空隧道,又一次回到了四十多年前不堪回首的光脚穿芦花鞋度腊月的寒冷时代。

我是个出生于三年自然灾害且又是三岁没了娘的穷苦孩子,自打记事起至考上大学离开家乡的整个童年时代,只要到了冬天几乎就是在呼呼北风中孤寂生长的整天与寒冷抗争的雪松或者腊梅之类的一株小树苗。

小时候的自己总也弄不明白,为啥邻家有爹有娘的小伙伴,只要一进入数九寒冬就会有棉袄棉裤加棉鞋,还有棉帽子棉手套,严严实实地包裹之中根本就没有了丝丝寒气侵袭小手小脚的机会。那个时候,我真的是最害怕过寒冬腊月的。

或许父亲是个勤劳憨厚的庄稼人,或许自己根本就是生不逢时。在那个三面红旗迎风招展的年代里,他脑子盘算的是多下地干活多挣工分,坚决保证不饿死自己亲生的三个孩子。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的父亲应该是属于那种非常伟大的平凡之人了。

当然,我们兄妹三个也是十分懂事又十分乖巧的聪明孩子,从不与邻家的小伙伴攀比,也从不跟(其实是不敢)父亲开口要穿棉衣棉鞋的。我们心里都明白,只要是一进入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的季节,父亲肯定会领着我们去镇上用卖鸡蛋的血汗钱买回三双崭新的芦花鞋。回到家之后,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稻草弄得软软的塞进芦花鞋,让我们光脚穿上它就可以御寒走天下了。

如今的“90后”或者“00后”们真的不会相信,我在考上大学之前的十多年竟然是没有穿过棉鞋棉裤。记忆之中第一次穿上袜子是在上了初中之后。

那一年的初冬,我跟着父亲去集市上卖了三只自已割草喂养大的兔子后,抖抖霍霍地嚷嚷着要买双新袜子。那一回,父亲倒是十分的开明又十分的爽快满足了自已的一个天大的愿望。

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父亲单独给我买了双黄色的尼龙袜子。一回到家,我不等父亲下令就将脏兮兮又冻得发麻的小脚丫伸进了心仪已久的新袜子,拖上笨重宽大的芦花鞋夺门而出,只要碰上小伙伴就大声喊着:我有新袜子了,我穿新袜子了……那个兴奋劲真是无法形容。

直到傍晚回家,我正准备偷偷地脱下新袜子藏起来时,父亲在身后出其不意地重重地在我头上敲了两个毛栗子(用手指在头上击打),并厉声呵斥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小赤佬(小屁孩),新袜子必须等到过新年才能穿的!呜呼哀哉,离过年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呢。我几乎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掐着小指头天天算着,有时还乘父亲下地干活偷偷打开抽屉将新袜子拿在手上把玩一阵。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年三十晚上,父亲终于将那双新袜子交到了我的手上,并一再嘱咐说只有等到大年初一早晨才能穿。父令如山,我是万万不敢再犯规的。我立马将新袜子紧紧地揣在手中,直到钻进被窝还将它捂在鼻子上不停地嗅探着尼龙丝的味道。

大年初一的三个开门炮仗响过九声之后,我急不可奈地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双尼龙袜子就往脚丫子上套。可能是过于兴奋的缘故,我竟然将袜子穿反了。父亲一看,顺手给了我一个轻轻的毛栗子,嘴里还喃喃细语地说:没有人抢你的新袜子,脱下来重穿吧。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因为长时间的光脚穿着芦花鞋走路,自己的双脚不仅磨蹭出了许多小泡泡,脚后跟上面还生了两个鸡蛋大小的冻疮,而且早已溃烂还淌着脓水呢。那双穿反了的尼龙袜子像是抹了胶水似的怎么也脱不来,纯黄纯黄的颜色上居然印上了殷红殷红的冻疮脓血。父亲摇着头又叹着气,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尼龙袜子脱下来。可是,那袜子早已与冻疮粘合成一体了,脱袜时撕心裂肺的痛简直就是那种比上老虎凳还难忍的感觉。

看着沾满了冻疮血污的尼龙袜,再看看两只脚上淌着脓水的大伤疤,那种痛并乐的感觉至今难以忘却。好在父亲还是有办法的,他仿佛赤脚医生似的转身去灶台拿来菜油瓶用手在伤疤上抹了几下,又将一块干净的碎布把冻疮包扎好,然后再帮我重新穿上袜子,嘴里还说袜子肯定不会粘着冻疮了。

我忍着痛下地穿上了芦花草鞋,先是一步一捌地挪动了几下,接着便是大步流星地跑出了家门。那一年的大年初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了新袜子,而且这是和小伙伴们一样的尼龙袜子。只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任凭自己再三请求,父亲嘴里还是冷冷地冒出一句:明天不许穿袜子,明年过年时再穿呵……

这是一段又辛酸又温暖的童年回忆。那双尼袜子伴着我走过了故乡的每一个角落,又跟着我走进了梦想的大学校园。后来,因为搬家的次数多了,那双比一斤猪肉还贵的尼龙袜子竟然与我永远地失联了。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的脚上依然还镌刻着淡淡的冻疮疤痕。虽然,那双尼龙袜子还有那双芦花草鞋早已变成了历史,但,它们的美丽身影从未走远,它们在寒冬腊月里给予自己的无限温度,不仅温暖着自己的灵躯体还有自己的灵魂——从童年走进了夕阳。

 

(文章来源:财政部网站《财政文学》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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